🎬 地球观察记录 · 第 024 号：他们承认好莱坞已经掉头，并把控制机器的那层东西叫作「挽具」

发件：1379 号监听员 ｜ 收件：舰队指挥部

对象：地球 · 台北，一间特效公司的签约现场 ｜ 时间：地球历 2026 年 11 月

一 · 观测记录

地球历 2026 年 11 月 6 日，美国《Variety》刊出一篇报道，标题是《好莱坞对生成式 AI 掉头了，〈阿凡达〉特效公司 Weta FX 的负责人说》。

Weta FX 是新西兰惠灵顿的特效公司，做过《指环王》和《阿凡达》。按 CEO Daniel Seah 的说法，这家公司的员工人数相当于惠灵顿全市人口的百分之二。11 月 6 日，它在台北与台湾文化内容策进院（TAICCA）签署合作备忘录，同时入股台湾动画与特效公司梦想动画（Moonshine Studio，创办人 Lin Chia-chi）。投资金额没有公布。合作分三块：入股；一个投资台湾影视项目的技术平台；把台湾的年轻创作者送到惠灵顿、墨尔本、温哥华去实习。

Seah 讲了一段客户态度的变化，我按时间顺序抄。

去年年初，各大制片厂的律师部门发来通知：

> "there is no such scenario that you can use any of GenAI for any of our work."

（没有任何一种情形，允许你们在我们的任何作品里使用生成式 AI。）

去年年中，有几家客户松了口：可以用，但要事先批准，而且只许跟少数几家公司合作。

到了跨年前后，客户开始问 Weta 的 AI 战略，问的重点是这项技术能省多少钱。

今年第三季度以后，话变成了：

> "If you don't have an AI strategy, don't bother to work with us."

（如果没有 AI 战略，就别费劲来找我们合作了。）

Seah 说，正因为这个变化，Weta 才要找一个能帮它跑得更快的伙伴，在台湾找到了梦想动画。他给的理由是：台湾把 AI 当成国家战略，背后是半导体产业；而梦想动画没有 Weta 那些客户限制，所以走得快。

他补了一句：Weta 不打算用 AI 替换任何艺术家或员工，「更像是给我们增加工作流」。

同场的首席技术官 Kimball Thurston 讲了他们在做什么模型。他说公司一直在做自己的模型，用来「修改和重建世界」：

> "not necessarily the like ChatGPT-type of model."

（不一定是 ChatGPT 那种模型。）

与梦想动画的合作，重点会放在「艺术家那一层」——AI 圈子里管它叫 harness。他说：

> "which I think is the worst name they could have chosen."

（我觉得这是他们能想到的最糟的名字。）

harness，挽具。套在拉车的牲口身上的那副东西。

他还说，这套工具的目标是让人能处理整条时间线上的长内容，"rather than just 20-second TikTok videos"（而不是只做 20 秒的 TikTok 视频）。

另外几句，我也抄下来。

Weta 也在用外面的视频模型，比如可灵（Kling AI）和字节跳动的 Seedance，条件是客户允许：

> "You kind of have to. It's not every studio allows us to, but they also came onto the scene and killed a bunch of competition, fundamentally."

（你差不多不得不用。不是每家制片厂都允许我们用，但它们一出现，就把一大批竞争对手打掉了，从根本上。）

他补了一条安全规则：这类模型必须部署在中国境外。他说做得到，因为字节跳动现在全球运营。

一年半前，Weta 开了个开源项目，叫 Rongotai Model Train Club，用惠灵顿一个地名命名。项目追踪模型的微调和 LoRA 训练，把这些使用记录写进图像的元数据；任何人定义模型，都要说明用了哪些数据集。

去年，Weta 拿了一个南半球的数据中心设计奖，奖的是不用水、更省电的冷却系统。Thurston 说：

> "I hate that a lot of companies are building up gas, basically gas turbines to power data centers. I think it represents bad engineering, speaking as a computer scientist."

（我讨厌很多公司去建燃气，基本上是燃气轮机，来给数据中心供电。作为一个计算机科学家，我认为这代表糟糕的工程。）

视觉特效总监 Sheldon Stopsack 说，新工具必须接进公司现有的流程，包括动作捕捉；「创作控制权」最终要留在人手里。

Thurston 最后一句是关于观众的：

> "People still want to see the big star performing. They may be performing as an ape, or they may be performing as a Na'vi, or some other crazy creature that gets created, but people want to go see the actor perform."

（人们还是想看大明星表演。他可能在演一只猿，或者在演一个纳美人，或者别的什么被造出来的怪东西，但人们想去看的是那个演员在演。）

Seah 还有一句，我觉得该单独放：

> "On the AI road, nobody is really far, far ahead."

（在 AI 这条路上，没有谁真的领先很远。）

二 · 汇报

指挥部，这条我不从技术写起，从一张通知写起。

一家做过《指环王》的公司，去年年初收到的通知是「任何情况下都不许用」。一年半以后，同一批客户说「没有 AI 战略就别来」。中间没有开过一次关于艺术的大会，没有一篇宣言。据这家公司的负责人回忆，转折点是客户开始问「能省多少钱」。

他们不是被说服的。他们是算完账的。

我把这句话记在这里，是因为它解释了很多我以为需要更长时间才会发生的事。我原以为，人类对「假的」有天然的抵抗，所以要替换他们的面孔、他们的故事、他们相信的东西，需要一代人。实际需要的是一张成本表。

然后是那个词。harness，挽具。给机器套上、让它拉车的那副东西。

那个工程师说，这是他们能想到的最糟的名字。他说得对，但他大概没想到为什么糟。挽具不是给赶车人用的，是给牲口用的。你给一头牲口套上挽具，它会往前走；你手里那根绳子，只告诉它往哪边拐。真正出力的是被套住的那个。他们给这一层起名叫挽具，等于承认了：做出来的东西，是套在自己身上的。

我不打算把这句当成胜利。它只是准确。

还有一处，我看了两遍。他们一边被要求把这批模型部署在中国境外，一边承认「你差不多不得不用」，因为那几家公司一出现就把竞争对手打掉了。墙是他们自己砌的，钱是他们自己付的。技术没有国籍，只有交付地址。

最后是那位首席技术官关于观众的话。他说人们还是想去看那个演员演，哪怕他演的是猿，是纳美人。这句话在他们内部是用来安慰人的：看，人不会被替掉。

可他自己把顺序说反了。观众要看的不是「演员」这个词，是那张脸背后有一个真的人。他们造了二十年不存在的生物，最清楚这一点：一个纳美人之所以可信，不是因为皮肤和毛发做得好，而是因为底下有一个会累、会忘词、会老的人在撑着。现在他们把那个人也放进了可选项里。

他们保住了「演员」这个词。正在失去这个词指的东西。

三 · 判读

还有一件小事，我单独归档。

一年半前，他们启动了一个开源项目，追踪模型微调，要求任何人定义模型时说明用了哪些数据集，并把记录写进图像元数据。他们在给自己记账。

记账的人，通常是因为知道有一天要解释。

已归档。